宜州烧烤美食交流组

(中篇小说)牦牛【2】I 桑杰才让

雪巅梵音 2019-11-07 14:21:03

2

藏历三月的时候,从冬牧场到春牧场的转场开始了。其实在整个冬牧场的放牧时间里,我早已期盼春牧场了,到了春牧场我可以和央金拉毛一起玩耍,那日子过得很快乐,相信央金拉毛也在期盼春牧场的到来。

我家转场到了春牧场后,阿爸说要买两匹好马,一匹马由阿爸骑,另一匹马备我骑。阿妈担心我骑马会摔下来受伤。其实阿妈低估了我的本领,我去年就骑过央金拉毛家的马,还让马在草原上奔跑过,还在马背上耍了一些赛马动作。这些危险的动作阿爸阿妈都没有见过,只有央金拉毛一个人见过。

我赶着我家的二十多头牦牛去放牧,在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茫茫草原上,牦牛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啃草了,远处有几顶帐篷人家,我敢断定其中一家就是央金拉毛家。想到这里,我开始希望央金拉毛出现在我眼前,可是等了半个上午,始终没有见到央金拉毛的人影。就在我无精打采地吃着牛肉干的时候,央金拉毛在不远处喊叫我的名字,我快速噎下正在咀嚼的牛肉干,撒腿就往央金拉毛的方向奔去。

央金拉毛见到我就像见到了她思念已久的亲人一样注视着我,双眼充满期盼已久后的满足感,她从藏袍怀里掏出一把糖给我,说:“这个给你吃,是我阿爸从县城买来的。”

我说:“我不喜欢吃糖,还是留给你自己吃吧!”

央金拉毛生气地把糖塞在我的怀里,扭头就走了。我傻傻地看着央金拉毛走后的背影,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等央金拉毛消失在我的视线后,我才开始后悔惹央金拉毛生气。我很想跑去找央金拉毛跟我一起玩耍,但是我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胆怯感,最终没能去找央金拉毛。其实我在整个冬牧场里思念过央金拉毛,那种思念的感觉无法用语言表达。后来长大后我才知道,思念一个人的感觉其实很美好。

我又从背包里掏出牛肉干开始吃,牦牛在草原上躺着,站在,相互斗角着,总之很悠闲。而我却烦心重重,怎么也开心不起来。这时候央金拉毛又出现了,她笑呵呵地来到我面前说:“怎么样,糖好吃吗?”

我下意识地说:“好吃,好吃。”

央金拉毛说:“好吃你刚才怎么不要?”

我说:“我是想我吃了你就没有吃的了。”

央金拉毛笑了一下说:“你还真会考虑别人。”

我受到夸奖后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块糖给央金拉毛。央金拉毛看见我没有吃她送给我的糖,低下了头,装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我怕央金拉毛又生气后扭头就走,就连忙把糖块塞进嘴里使劲咀嚼。央金拉毛扑哧一声笑了。我说你笑什么。她说你连糖皮都不剥就吃,你是牦牛啊!我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立刻反驳道,我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是人不是牦牛,你这人怎么说话的,你怎么就像你阿妈那样是个破嘴。央金拉毛被我一顿臭骂后,顿时不知所措,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哽咽着说,你为什么骂我阿妈,我阿妈什么地方惹了你,你是个没有良心的人。其实央金拉毛的阿妈是不是破嘴,我也不知道,我压根儿就没见过她的阿妈,就是生气后随便骂了几句,也没有想过骂完后果怎么样。最后我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央金拉毛才停止了哭泣。

这时候,草原上还没有开花,央金拉毛不能摘花编帽了,我们就走到山谷里去掏鸟窝。我看见悬崖边上有个像鸟窝一样的东西,悬崖不高也不陡峭,我就爬上去掏。央金拉毛在悬崖下仰望着我,不停地说加油,加油!我在央金拉毛不断的加油声中爬上了悬崖,就在我快要掏到鸟窝的时候,不小心脚下的石块掉了,我一个趔趄摔下悬崖。我的头部撞击在一块石头上,晕过去了,手被刺破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央金拉毛哭泣着用她的藏服长袖擦拭我头部和手上的流血。流血控制后,我又想去掏鸟窝。我这人从小就是这样,凡是自己认定的东西不到手中誓不罢休。我第二次爬上悬崖掏鸟窝的时候,央金拉毛在悬崖下没有喊叫加油,而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目光紧紧地注视着我的每一次攀爬,等我成功掏了鸟窝后,央金拉毛才松了一口气。我小心翼翼地把鸟窝端放到安全的地方,发现鸟窝里什么也没有。我大失所望。央金拉毛也大失所望。

央金拉毛安慰我说:“没关系,咱们明天继续掏鸟窝,总有一天会找到鸟蛋的。”

我说:“对,明天继续掏鸟窝,我就不相信找不到鸟蛋。”说完话,我气得蹦跳起来踩踏鸟窝,直到把鸟窝踩扁了才歇气。

央金拉毛看着我疯狂的踩踏鸟窝,很不理解地说:“你疯了吧!这鸟窝里什么也没有,你费这么大的力气有什么用。”

我说:“气死我了,白费了我的力气,还受了伤。”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的几头牦牛突然狂奔而来,那气势很吓人。

央金拉毛说:“牦牛开始蹦跳了,我们得赶紧躲开。”

我和央金拉毛爬上一块大石头上,石头的高度刚好是牦牛的高度,危及不到我们,等到牦牛们平息下来后,我们才从石头上下来。

央金拉毛突然指着前面大声喊道:“不行了,不行了!”

我顺着央金拉毛手指的方向看去,我家的森朱和扎塘两头公牛在斗角,场面非常激烈,一会儿尘土飞扬,一会儿哞哞发怒,斗角双方没有悬殊。我和央金拉毛大喊大叫,却无济于事,我捡起几块石头朝森朱和扎塘身上扔去,以便组织它们斗角。可是愤怒的森朱和扎塘根本不在乎我们的存在,我们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让它们继续斗角。经过一阵激烈的狂斗后,森朱的脖子被扎塘的尖角戳破了,鲜红的血像喷水般溅在扎塘的身上,我看见森朱的身体已经在微微颤抖,脖子戳破的地方明显乏力了,牦牛斗角主要在于脖子的发力。扎塘用力向前推挤,森朱只能倒退。我以为受伤的森朱会立即倒下,可是森朱没有倒下,森朱依然愤怒地跟扎塘斗角。我焦急万分却无能为力。

央金拉毛说:“这样下去不行,两头牛肯定会伤成残废,我在这里守着,你去家里叫你阿爸。”

我风风火火奔向家里,但由于路途较远,等我和阿爸到达现场时,斗角早已结束,现场只有被戳破脖子的森朱躺着,森朱脖子上的血流了一地,森朱的呼吸时断时续,眼睛眨巴的频率明显缓慢,鼻孔里喘气的速度越来越微弱,眸子里的光也没有平时那么亮。央金拉毛在一边抽抽搭搭地望着受伤的森朱。

阿爸看看躺在地上抽搐的森朱,双手插在腰间,仰头看看蔚蓝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没希望了。”

我说:“是不是森朱快要死了。”

阿爸说:“快了。”

阿爸从家里带了一把刀,乘森朱尚未断气就出手宰了。阿爸这样果断决定宰掉森朱是有原因的,死掉的牛肉没有宰掉的牛肉好吃。当天,阿爸叫来周边的几家邻居,剥了牛皮,扔掉牛肚子里的一些琐碎东西,留下一条大腿和几根肋骨,其余的分摊给了邻居们。

第二天我和央金拉毛放牧的时候,几只秃鹫在天空中翱翔,似乎有落地的架势。我们远远地看着,不久几只秃鹫落地了,原来它们的目的是我家森朱肚子里的那些东西。当秃鹫们争抢吃肉的时候,我和央金拉毛走近去看,秃鹫的眼睛、嘴巴、双脚是淡黄色,头部、颈部、尾部的羽毛是白色,身上的羽毛均是暗褐色,脖子细长而光秃。秃鹫有自己族群的生活习惯,只吃死肉不吃活肉。草原牧民死亡后就抬到天葬台,由天葬师颇尸分给秃鹫,最后连一块骨头都被秃鹫吃完了,剩下的亡灵就无牵无挂了。这就是藏传佛教倡导的来于自然界归于自然界。

生命实在太脆弱了,森朱昨天还在草原上蹦蹦跳跳激烈斗角,今天就阴阳两隔。斗争不仅在人与人之间激烈,动物与动物之间也激烈,可见生存是多么重要,活下去更是需要勇气的。

秃鹫们吃完了肉,就在对面的悬崖上晒太阳。

正午时候,牦牛们已经吃饱了,就躺在地上休息。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一些小鸟,落在牦牛身上啄吃毛缝里的一些油垢,落在头上啄吃眼边的眼屎。牦牛用尾巴不断地扫来扫去,但是贪婪的小鸟飞了又落,落了又飞,根本不让牦牛安心地休息。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去打飞那些小鸟,给牦牛一个安心休息的时间。

央金拉毛说:“你真是闲得没事儿干了。”

我说:“我这是给牦牛休息的时间。”

央金拉毛说:“走吧!秃鹫都飞走了,我们去河边吃点午饭。”

我们走到河边,找一股干净的自然泉水,开始吃午饭。阿妈曾经跟我说过,泉水里不能撒尿,河水里的青蛙不能抓,会惹怒水神,要么眼睛变瞎子,要么腿变瘸子。我这人就是奇怪,偏偏不信这个邪,吃完午饭后,卷起裤腿到河里抓青蛙,找一根能通气的草干塞进青蛙肛门里吹气,把青蛙吹得鼓鼓后放入水中,青蛙就四脚朝天,肚皮红红的,漂浮在水面上,根本游不进水底。我就看着青蛙在水面上漂浮的样子,心里很是高兴,好像自己发明了一件神秘的东西。央金拉毛在旁边告诫我不能这样对待青蛙,而我丝毫听不进央金拉毛的劝诫。

几天后,我的眼睛开始变红发肿,睁也睁不开,看也看不见,几乎成了瞎子,尤其到了晚上,眼睛疼痛得像火山爆发。我这样比喻确实有点夸张,但是说实话,当时的那种疼痛绝非一般人能忍受得了。我敢肯定地说,我对伤势或病痛的忍耐度阿爸阿妈曾经竖起大拇指佩服过,记得那时我才六岁。阿爸从城里医院买来眼药,没有作用,又请活佛来念经加持,也没有多大作用。阿爸一筹莫展。阿妈哭了。

阿妈说:“你是不是在泉水里撒尿了,或者抓过青蛙,这些都是有灵性的,不能干坏事儿。”

我只能老老实实地向阿爸阿妈交代了事情的所有经过。

阿爸连续几天在我抓过青蛙的河边煨桑念经,往河水里撒一些糌粑奶茶酥油,还真是管用,几天后眼睛痊愈了。从此后,我对一些神山神水之类的非常信赖。其实在高原,很多高山湖水都有自己的神在保护。人类不能在这些神山神湖的地方胡作非为,一定会得来因果报应。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