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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路北道 | 马踏深山

CarpeDiem 2020-06-29 16:14:57

这是丝路北道系列正文的第10篇,讲的是吉尔吉斯斯坦东北部的大克明河谷




我见过很多雪山,可是少有吉尔吉斯斯坦北部的天山看上去那么舒服的。


青藏高原的雪山雄浑而有灵性,可在这巍巍高原之上,免不得想到生与死之沉重;乞力马扎罗山虽说壮美,可在这东非草原之间,实在太过出挑抢镜。相比之下,这里的雪峰就要随和得多。它们在草甸前一字排开,温和坦诚,不卑不亢,但又无处不在,像是和蔼睿智的长辈,有什么困惑都可以对它说。



我们在山间的牧民家外停了车,今晚要在这儿投宿。栅栏外拴着好些匹马 ,应该是一会儿要陪我们进山野望的。看它们的样子,几小时前被牵出来时应该是狠狠兴奋过的,可现在劲过了,太阳也斜了,好像有些懒得出门了。


主人邀请我们进厨房坐下,趁进山前再吃些东西。厨房里摆着张不大不小的餐桌,正中堆了很多糕点,好像圣诞橱窗一样琳琅满目。


说起暮骑进天山,旅队里的亦舒并不很兴奋,甚至还有些紧张。牧民大嫂给我们端上热腾腾的土豆炖肉的时候,她说,万一如何如何,她就不去了。她没有骑过马,对于这样强壮而矫健的活物总有些怕。

队伍里的其他人低头吃着吉尔吉斯版的牛肉面。到目前为止,中亚的饮食出人意料地与中餐相似。除去用没有辣味的菜椒做的“当地名菜”辣子鸡之外,这里还有一种常见的面包肉食物叫manti(“忙屉”),和馒头发音长相都极像,不知是谁影响了谁。


吉尔吉斯当地名菜辣子鸡

右一为吉尔吉斯版牛肉面

摆得琳琅满目的餐桌


亦舒终究还是决定戴着宽檐遮阳帽跟我们进山了。上马后,只要马微微动一下就能听见她慌张的声音。

“嘘,别惊着它。”我对亦舒说。

其实马倒是完全不在意。它们只是不大情愿傍晚进山,逮着机会就在地上嚼草,能拖就拖。和马多打交道就会知道,它们的狡猾劲可不能低估。


我们所在的地方叫Chon-Kemin,是座雪山环抱的山谷,名字直译是“大锅”。中文里关于这块地域的资料很少,能找到的名字只有大克明河谷。它是自然保护区,是马鹿、雪豹和金鹰的栖息地,可虽说名字里有河谷两字,我们却完全没有看到河在何方,只有满目枯黄的草和变了色的树。


云层渐厚,寒风四起,枯草杆全然无神地斜倚在石块旁。马队出发一段时间之后,身后的村落就看不到了,眼前的大山霎时寂寥起来。十几匹马在山谷内的马道上渐渐拉出一条长长的线,一匹跟着一匹慢慢地走。风不小,近处伙伴说的话才离嘴没多久就被吹散,远方的同伴更是听不清,只有一些模糊的笑语偶尔飘将过来。



想来,玄奘翻越葱岭后走的大概也是这条路。他从东南面的大清池来,去往西面的碎叶城,很可能路过了大克明。一千年多前,现在马儿踩过的地方是商旅常选的路。他们从这儿经过时想必辎重很多,还得防贼防狼。据说冬天大克明的狼群很常见,因为那时山顶已经觅不见什么猎物,只能下到山谷里来。


可惜现在除了我们的马队以外,见不到半分商旅的痕迹,当时的景况只能全靠想象。


带队进山的贝卡是这家牧民的大儿子,也是伊利亚的朋友,圆圆的脸蛋上有一丢高原红,笑起来带着一种刚捉弄了人的狡黠。他一直在马队前前后后察看情况,不久就处罚了白玥的马——它不停地找其它马的麻烦,只好全程拴在别的马后跟着走。伊利亚穿着红色冲锋衣跟在边上,时不时地和亦舒确认没有问题。先前大卫使坏,告诉伊利亚我有心和他赛马,于是两天来他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受了冒犯的目光。他看着我说,比就比,谁怕谁。

幸好没比,因为我的马在寒风中一直做出一副可怜的样子赖在后边,好在小葛的马和我的一个脾气,没把我一人落在队尾。


我们纵马入山。一个上坡之后,视线瞬间开阔,不远处的大山霸道地占据了整张视网膜,除去雪顶,满身黛色,赤诚而不遮掩,好像一整幅宽幅画卷。突然壮阔的场景,让敬畏之情一下弥漫在了马队之间,除去难以抑制的赞美,更有刹那间的虔诚。


在山里,人的孤独感特别容易被激发,纵是伙伴再多,也会花很多时间与自己的内心独处。这或许就是大山的气场。当你抬头看着山,山也低头望着你,这般沉重而安静的凝视,叫人不得不将平日里被琐事扯得支离破碎的灵魂重新拧在一起才敢应付。你看大山无视时间流逝的样子,似乎心中知晓世间一切,然而它断断不会以此相逼,只是叫任何伪装都无所遁形,让人只能诚实地面对自己。与大山融为一体,或许就是一个与自己寻求和解的过程。



红黄蓝绿星星点点的马队从一个坡走到另一个坡,穿过枯草,踏过溪水,时停时走。我们在一处山间下了马,在贝卡的安排下与吉尔吉斯斯坦的国旗拍了一张合照。国旗是红色的,中间有一个油毡顶的造型,外面包着太阳。太阳外有四十道光芒,象征了吉尔吉斯的四十个部落。


天山本不是吉尔吉斯人祖先游牧的地方。他们很久以前在漠北,据说祖先中有一支还是汉武帝时降于匈奴的李陵所部,所以同汉人似乎有点血缘关系。中国的古籍中记载,他们在唐朝时昌盛一时,创立了黠戛斯汗国,一直是唐朝可以信任的好盟友,后来被迫迁来天山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蒙古人西征造成的。现如今他们在这里住了下来,一晃也好几百年了。


难怪国旗是这样的设计。对于吉尔吉斯这样的游牧民族来说,部落之间纽带的力量远胜于国家僵硬的界线。在这般赤裸的天地之间,团结是保证人在的第一要素,而只要人在,总能再找到一片放牧的草场不断被迫迁徙的吉尔吉斯族,或许最明白这个道理。



日色将尽,我们调转马头往村落骑去。发现开始回程后,马儿们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一路小跑了起来。亦舒有些慌张,而朱总的马则一路飞驰到了前面,然后立定吃草,怎么拽也不走。一地的枯草杆目送着马队在斜阳下朝山谷的边缘走去,直至最后不见了踪迹。


我想到以前行走在丝路天山段的人。一连几十天,他们都默默地走在这些前不见后不见的路上,人迹罕至的山里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身边的同伴和马匹。或许丝路上的集市驿站确实很热闹,可除此之外它归根到底是一条寂寞的路。不知道年轻的商号伙计第一次在这条线路上扎营时,面对巍峨的天山会有怎样的感受。当他独自一人在帐篷外就着篝火暖手,趁着放哨间隙仰望满天星斗的时候,他内心惦念着的又是何情何景,何人何物呢?


只有经历过寂寞的人才能真正明白陪伴之可贵。正因为路途的寂寞,城镇才更显热闹,正因为山间的孤独,旅队才更懂得照顾彼此,而吉尔吉斯民族的际遇,不也是如此么?


回到贝卡家时,太阳已经消失在地平线下。夜色初降,藏青的天空映衬着大山顶上的明月,绘制出了一份意想不到的大气幽静的美,在山谷里造出了海上升明月的磅礴意境。山间的夜晚果然很冷,贝卡家的床上都铺上了厚实的毯子,每间卧室的墙上也都挂有大大的毛毯。我们在客厅里相伴坐着喝酒聊天,陪朱总算完二十四点后就渐渐困了。屋子里的灯不多久一个个灭去,纷纷投入了大山黑暗的怀抱之中。


同千年前一样,这一夜,又有好些个过路的灵魂溶在了大山深处。


大克明河谷夜景

贝卡的村庄

小葛与挂毯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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